1948年,南京城里开了一场会。
这会,表面上看,是一场“如何拯救东北分公司”的高层战略研讨会;但你扒开那层金碧辉煌的皮,会发现内里,其实是一场大型企业文化PUA现场,一场关于“老板的面子比公司存亡更重要”的活教材。
这事儿,得从东北前线的“项目经理”廖耀湘说起。
当时,东北这个“分公司”已经快被竞争对手(林同学)挤兑得只剩下几个孤立的办公室了,比如沈阳、长春、锦州。
大老板蒋介石远在南京总部,大手一挥,给出了一个“天才”方案:把沈阳办公室的核心团队,全部撤到锦州办公室去,在那儿跟对手死磕。
前线的总经理卫立煌和项目经理廖耀湘一听,头都大了。
这不叫转进,这叫裸奔。
你把核心团队拉到大马路上搞团建,对手早就在路两边挖好坑、备好麻袋了。
这方案,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送人头。
于是,卫立煌就派出了他最能打的“首席代表”廖耀湘,带着另外两个高管赵家骧、罗又伦,坐飞机回南京总部,干嘛呢?
跟CEO当面“死谏”。
1948年2月28日,廖耀湘见到了蒋介石。
他把自己和同事们反复推演的结论,掰开了揉碎了,汇报给大老板:老板,您那个“沈阳撤锦州”的方案,风险实在太高,我们一线员工觉得,还是先稳住沈阳这个大本营,再图别的。
这要是在一般公司,员工拿着数据和风险报告来挑战老板的决策,老板要么拍桌子骂“你懂还是我懂”,要么就说“我再考虑考虑”。
但蒋介石的反应,堪称教科书级别的“职场老油条”。
他面色凝重,听完廖耀湘的汇报,不说是,不说不是,就“哼哼”了半天。
这一下就把廖耀湘三人给整不会了。
他们印象里的老蒋,是个脾气火爆的急性子。
同意,就当场给你画饼打鸡血;不同意,那祖安模式开启,能把你骂到怀疑人生。
这种“哼哼唧唧”不给准话的模式,太反常了。
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
就在三人心里七上八下,感觉自己像是在等待期末成绩的学渣时,蒋介石终于开口了。
他说的话,乍一听,特别体恤下属:“建楚(廖耀湘的字)、大伟(赵家骧的字),你们别急着走。今天下午正好有个会,专门研究怎么支援你们东北作战的。你们也来听听,或许能得到点新消息。回去也好跟俊如(卫立煌的字)交差。我,对东北,向来是重视的!”
这话术,绝了。
潜台词是:你看,我不是不听你们的意见,是我正在下一盘大棋。
你们的这点事,只是棋盘一角。
来,让你们开开眼,看看总部的资源和决心。
于是,本来是来“请愿”提反对意见的廖耀湘三人,就这么稀里糊涂地,被“赏”了三个旁听席位,坐进了一场决定他们命运,但他们却无权发言的高级别军事会议。
这感觉,就像你去找老板要求项目延期,老板说:“别急,先来旁听一下今天下午的董事会。”你瞬间觉得,自己是不是被重视了?
骚操作,往往就从这种“被重视”的错觉开始。
会议议程简单粗暴:一、各部门汇报如何支持东北;二、老板讲话。
第一个上台汇报的,是国防部第三厅厅长罗泽闿。
这哥们儿一开口,廖耀湘差点没当场掀桌子。
罗厅长提出了三大“谬论”,但你今天回过头看,这哪是谬论,这简直是精准到令人发毛的“预言”:
第一,他说,东北的对手现在已经非常强大,实力跟我们就算不是五五开,也差不多四六开了。
光靠军事硬刚,恐怕解决不了问题。
(潜台词:别打了,打不赢的,想想别的办法吧。)
第二,他说,我们那50万兄弟,现在被困在沈阳、长春、锦州这几个点上,首尾不能相顾。
后勤补给全靠飞机往下扔,这能撑几天?
飞机是波音747吗?
是无限续航的吗?
(潜台词:后勤要崩,人要饿死,别做梦了。)
第三,也是最扎心的一条,他说,万一,我是说万一,对手不按我们的剧本走,先不打沈阳,而是扭头把锦州给端了。
那沈阳、长春的兄弟们,就成了关在笼子里的鸟,退路彻底没了。
到时候想跑?
人家在路上就把你办了。
想守?
谁来救你?
(潜台-台-词:你们的退路,就是你们的死路!)
这三条一说完,廖耀湘这个前线猛将,肺都快气炸了。
这不就是在他伤口上撒盐,还顺便踩两脚吗?
他刚要站起来反驳这“投降主义”言论,旁边的赵家骧一脚狠狠踩在他脚面上。
廖耀湘这才反应过来:哦,对,我特么是个旁听的。
这是神仙打架,我一个土地爷,没资格说话。
奇葩的是,罗泽闿说的明明是血淋淋的现实,却被当成了“谬论”。
而真正魔幻的,还在后头。
接下来,陆军总司令顾祝同上台了。
他一开口,那叫一个“振奋人心”,画的饼又大又圆。
顾总司令说:“主席高瞻远瞩,我们陆军总部坚决执行!东北形势虽然严峻,但我们有办法!除了已经调过去的整编54师,我们再给你们加两个师!整编第8师、第9师,马上就调到秦皇岛去!”
“还有!我已经跟主席和陈总长请示过了,华北的傅作义总司令,再给他扩编两三个军!等他练好了兵,再从他那抽一两个军去支援你们东北!”
“同时!东北的卫总司令也要自己想办法,把之前打残了的新5军什么的,赶紧给我重建起来!”
“我们的目标是:到今年6月底,给东北增加五到六个军的兵力!全力支持主席在锦州一带跟对手决战的伟大战略!”
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听着是不是热血沸腾?增兵!扩军!再增兵!
但廖耀湘心里跟明镜似的:全是期货,没一个是现货。
等这五六个军到位,黄花菜都凉透了。
而且,你所有的计划都是“在锦州打”,可人家林同学凭什么听你的,乖乖在锦州跟你摆开架势对A?
人家是打仗,又不是跟你玩过家家。
然后是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,也是一通表忠心。
出战斗机!
出运输机!
保证粮弹供应!
最后,他看着蒋介石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:“总裁,我们空军那几架运输机,您是知道的,想管饱卫总司令他们几十万人的饭,够呛。看来,又得麻烦我们的老朋友——陈纳德先生出马了。”
这话里的信息量巨大:我们自己的能力不行,得花大钱请外援。
蒋介石呢?
只是微微点头,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。
海军的桂永清也不甘落后,表示要加强海运,南粮北运,总之就是“我们很努力”。
最后,连兵役局局长都出来表态,说要从江南给你们招新兵,但你们东北自己也要抓好征兵工作啊!
看明白了吗?
这场所谓的“支援东北”会议,本质上就是一场甩锅大会和表忠心表演。
国防部的罗泽闿,是那个唯一说真话的人,结果被当成乌鸦嘴。
陆军总司令顾祝同,是画饼大师,给你开一堆远期支票,让你感觉未来可期,但眼前的火他不管。
空军,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,把球踢给了“外部顾问”。
兵役局,是把责任又推回给了前线:“我们支持你,但你也要自力更生啊!”
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个核心问题:蒋介石的“撤向锦州”方案,到底行不行?
罗泽闿提出的那三个致命风险,到底怎么解决?
没人敢问。
也没人敢回答。
会议的最后,大老板蒋介石做总结陈词。他一开口,就给整场闹剧定了性。
“好,大家说的都很好!都服从了我的命令,又在加大力气支持我对东北总体战略的实施。这个,这个,这个,很好嘛!军人嘛,就是要以服从命令为天职!为天职……”
廖耀湘、赵家骧、罗又伦三人听到这里,如遭雷击,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。
他们千里迢迢跑来南京,不是来参加战略研讨的。
他们是来参加一场“服从性测试”的。
蒋介石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理由,也不在乎前线将士的死活。
他在乎的,是他的命令有没有被不折不扣地执行,他的权威有没有受到挑战。
这场会议,不是为了解决东北的问题,而是为了解决“提出问题的人”。
通过一场盛大的表演,蒋介石不动声色地告诉廖耀湘和背后的卫立煌:你们看,所有部门都在支持我的决策,你们凭什么反对?
你们的任务不是思考,是服从。
这就是权力的逻辑。
当一个组织不再以解决问题为导向,而是以维护最高领导的“绝对正确”为核心时,那么无论你投入再多的资源,开再多“振奋人心”的会议,最终都只会加速奔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廖耀湘他们带着满腹的惊愕和冰冷的绝望,离开了会场。
他们来时,还抱着一丝改变决策的希望;走时,心里只剩下那句回荡在耳边的话:
“军人,以服从命令为天职。”
而就在同一天,1948年2月28日,西北野战军在宜川战役中大获全胜。
不同的战场,不同的逻辑,早已写下了不同的结局。
一个在痴迷于内部权力的表演,另一个在专注于如何解决战场上的敌人。
胜负,其实在会议室里,早已经决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