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厅那盏水晶灯的光,碎碎的,软软地洒下来。
落在我面前那杯柠檬水上,一口没动。
六点半,我就坐在了这里。
现在,时钟已经悄悄爬过九点。
杯壁上的水珠,一颗一颗滑下来。
在白色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我订的靠窗位,视野很好。
窗外,梧桐叶被风卷着,在空中打转。
第三次点开和叶之天的聊天框。
最后一条,还是昨天他发来的订餐截图。
下面是我回的:“好的”。
干干净净,像我们之间早就沉默的关系。
服务员又走过来,声音轻轻的:
“女士,现在上菜吗?我们十点半打烊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她端来七分熟的牛排,铁板还在滋滋响。
肉香飘上来,我却没什么胃口。
叉起一块,慢慢嚼。
以前他总笑我,说我吃牛排像嚼蜡。
他说,三分熟才嫩。
可我总怕太生。
那时候,他会把他切好的那份换给我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不是他。
随手划开,朋友圈里刷到张可可的动态。
照片里,叶之天坐在沙发上,侧脸在暖黄灯光里格外柔和。
她写:“你就是我的安全感。”
叉子在盘子上划出一道轻响。
我盯着照片,看了三秒。
然后,轻轻笑了。
原来是这样。
就像去年她生日,他说去朋友聚会。
我却在她发的海边日出照片里,认出他的手腕。
就像上个月我们冷战,他说在加班。
我却在她拍的火锅视频里,看到他的表。
侍者来收盘子时,我已经喝了半杯红酒。
窗外的路灯,亮得很稳。
我拿出手机,买单。
起身时,脚步一点没晃。
走到门口,晚风轻轻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抬头看了眼餐厅的招牌。
第一次觉得,这里的灯光,有点刺眼。
生日那晚,我在餐厅等到十点半。
他又一次没来。
看到张可可的朋友圈,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。
那一刻,我发现自己,真的放下了。
这家餐厅,还是叶之天提前订的。
上个月张可可生日,他带她去海边看日出。
我问他,他反过来说我多疑。
他说是几个朋友一起,不只他俩。
我们为此,冷了半个月。
昨天,他发来订餐截图。
我知道,这是给我台阶。
每次吵完、冷完,都是我先开口。
他再在事后,补个礼物,或者一句关心。
他稍微哄一下,我就什么都忘了。
这几年,一直这样。
他打一巴掌,给颗糖。
我就什么都算了。
我们的关系,冷还是热,全由他掌控。
我像他手里的风筝。
线,在他手里。
他看心情,拉扯我的喜怒。
怪我太没出息,总记吃不记打。
是我爱得太卑微。
可昨天,看到他发来的截图,我却没有一点欣喜。
要是以前,光是他记得我生日,就够我高兴好几天。
毕竟往年,都是我提前几天,每天提醒一次。
他才会记得买礼物。
今年,我自己都忘了。
没提醒。
他却主动想起来。
昨天上班时收到他消息,我才惊觉:原来我生日到了。
我回:“好的,明天晚上餐厅见。”
按掉手机,继续工作。
没有像以前那样,因为他的示好,偷偷甜半天。
今晚下班,他发来:“等下餐厅见。”
我六点半就到了。
七点的预约,他八点还没出现。
电话没接,消息没回。
九点半,服务员轻声问要不要上菜。
她说十点半打烊。
一个人慢慢吃完牛排,喝了点红酒。
十点半,走出餐厅。
站在路边等车,刷到张可可的朋友圈。
配图是叶之天坐在沙发上的侧影。
看到照片那一刻,我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也没有伤心。
心里静得像深夜的湖。
反而有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平静。
看吧,我就知道。
他每一次失约,都是因为她。
奇怪的是,这一次,我一点也不难过了。
回到家,洗漱完,倒头就睡。
睡得很沉。
半夜,听到轻微的开门声。
我知道,是他回来了。
被吵醒,有点烦。
闭紧眼,假装睡着,不想理。
脚步声停在床头,久久没动。
就算闭着眼,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,牢牢落在我脸上。
我心里骂:叶之天你是不是有病?
不赶紧去洗漱,盯着我看什么?
影响别人睡觉,真烦。
难道是因为,我没像以前那样,开着所有的灯,坐在客厅等他回来,大吵大闹,追着质问?
他应该高兴才对啊。
以前我像个疯子一样闹的时候,他总是冷冷站在一边,眼神里全是嫌弃。
那眼神,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。
以前为张可可吵架,他还会敷衍解释几句,说他们只是朋友,是我想多了。
后来,他连解释都懒得说。
任我一个人情绪爆发,再慢慢冷却。
现在,我终于想通了,也放下了。
回想从前的自己,真的挺疯的。
情绪崩溃的样子,一定很丑吧。
怪不得他那么厌恶。
现在,我一点质问的念头都没有。
只想好好睡一觉。
叶之天看了我一会儿,轻轻喊:“亦晴?”
我一动不动。
他终于走了。
洗手间传来水声。
那细细的水流声,像催眠一样。
听着听着,我又睡着了。
连他什么时候上床的,都不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,我收拾好就去上班。
一整天埋在工作里,时间过得很快。
下班后,在外面吃了饭,才慢慢走回家。
推开门,叶之天坐在客厅沙发上。
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
我一边换鞋一边问。
“今天没加班。”
他答得简短。
“哦。”
我挂好包,准备去书房。
“亦晴。”
他叫住我,“生日礼物,我早就买好了,昨天——”
“谢谢!”
我接过那个小盒子。
打开,是条手链,在灯下闪着柔和的光。
“真好看,我很喜欢。”
我朝他笑笑,“明天就戴。”
转身要走,他却拉住我的胳膊。
“昨天,对不起,我失约了。”
他急着解释,“我快到餐厅了,可可突然打电话,说她前男友又在跟踪她,她很怕。她一个女孩子住,确实不安全——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
我打断他,“是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危险,她前男友性格偏激,你跟我说过的。好了,我还有点工作,先去加班了。”
“亦晴!”
他还是没松手。
“嗯?”
我回头看他。
“我还没吃饭。”
他有点尴尬。
“哦,我吃过了,那你点个外卖吧。”
我挣开他的手,走进书房。
刚坐下,就听见外面“砰”的一声关门。
走出去看,叶之天已经不在家了。
他送了礼物,给了台阶。
我却没顺着下。
他生气了。
我和叶之天,又开始冷战了。
以前每次冷战,我都像被抽空了力气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翻来覆去想着怎么先低头。
可这一次,好几天过去了,我心里竟莫名地轻松起来。
晚上,叶之天睡在客卧,我一个人裹着大被子,睡得又沉又香。
早上,也不用急急忙忙爬起来给他做早饭,能多睡半小时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上班时,脑子里不再反复琢磨他在干嘛,消息也发得少了,效率出奇地高。
以前总要拖到下班才能干完的活儿,现在下午三四点就处理得差不多了。
下班后,我也不着急回家做饭了。
以前为了让他吃得健康,我天天研究菜谱,赶着点回去洗菜切肉。
可他应酬多,一周能回来吃两顿晚饭就算不错了。
现在不围着他转,时间一下子多了出来。
一部三十多集的电视剧,我三个晚上就追完了。
在办公室,听见新来的小姑娘说她正在考行业资格证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人家刚毕业就这么拼,我工作这些年,却浑浑噩噩,一点长进都没有。
都怪以前太“恋爱脑”了。
毕业之后,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叶之天。
到现在,这个愿望还是没实现。
以前我生活的重心全是他。
我甚至想过,要是婚后他希望我辞职在家,我会毫不犹豫点头。
和他结婚,生孩子,把家照顾好——那就是我全部的幸福。
现在回头一看,才觉得自己挺失败的。
感情里我一直付出,却从没得到对等的回应。
他连一个结婚的承诺,都不肯给我。
工作上,我也是一塌糊涂,原地踏步。
小姑娘那股拼劲,像根针一样扎醒了我。
我想,是时候改变一下了。
我开始厚着脸皮向同事请教问题。
买回一堆资料,准备考证。
每天下班,我在外面随便吃个简餐。
回到家就钻进书房看书,直到该睡了才合上眼。
这几天,叶之天大概还在赌气,每天都回来得很晚。
这样也好,家里安静,正适合学习。
午休时刷手机,罕见地看到叶之天发了条朋友圈。
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张餐桌,摆着几盘菜,两副碗筷。
桌角露出一只手,手腕上戴的还是我送他的表。
我太了解他了。
他故意发这张和张可可吃饭的照片,就是想气我。
但现在,我心里一点火都烧不起来了。
也没像以前那样,立刻打电话质问他。
我只是划了过去,继续刷别人的动态。
傍晚,叶之天打来电话。
“下班去接你。”
他语气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我第一反应是拒绝。
“不用,今天加班,晚点回。”
我下意识撒了谎。
“加到几点?”
“八点吧。”
我硬着头皮编。
“好,八点楼下等你。”
他说完就挂了。
为了圆谎,下班后我没走,留在办公室看书。
八点整,我收拾好东西下楼。
一出大门,就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停在不远处。
我走过去拉开车门。
副驾上的张可可冲我一笑。
“亦晴,我刚和阿天一起吃饭,他顺路送我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我点点头,拉开后门坐了进去。
只要张可可坐这辆车,我就没坐过副驾。
为这个,我没少跟他吵。
但叶之天明显偏着她,我争不过。
他说张可可晕车,坐前面舒服点,还说我小题大做。
我说副驾是女朋友专座,他笑我矫情。
每次这样,我都会闷闷不乐好几天。
但现在,我根本没心思计较这些。
上了一天班,又看了两小时书,一上车就困得睁不开眼。
“阿天,今天的小龙虾真好吃,下次还来这家吧。”
张可可声音雀跃。
“行,你喜欢就来。”
叶之天应着。
“不过每次都要你剥虾,你不会嫌烦吧?”
她语气俏皮。
“不会,习惯了。”
“亦晴,阿天剥虾的手艺可好了,是上大学时我训练出来的。”
张可可忽然回头看我,“你是不是该谢谢我?”
谢她?谢什么?
谢她训练叶之天剥虾,可他从来没为我剥过。
记得有次看综艺,一个女明星说她爱吃虾,但没人剥就不吃,嫌麻烦。
后来第一次跟叶之天吃小龙虾,我也撒娇让他帮我剥。
他停下动作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:“你没手吗?”
爱得深的那个人,总是卑微的。
我立刻闭了嘴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提过剥虾的事。
我抬眼看向张可可。
车里光线暗,但我还是看清了她眼里那抹得意和挑衅。
她总是这样,暗戳戳地刺激我发火,然后等着叶之天护她。
一次又一次,乐此不疲。
但现在,我连计较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哦,那谢谢你。”
我敷衍地回了一句。
我安静地坐在后座,听着前排两人聊得热火朝天。
欢快的对话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响。
眼皮越来越沉,像被什么往下拽。
声音也渐渐远了,像戏散场。
等我醒过来,车已经停在小区楼下。
叶之天静静坐在前面,像座雕塑。
副驾上的张可可已经不在了,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。
“到了怎么不叫我?”
我坐直身子,推开车门。
车门吱呀一声,像在替我抱怨。
叶之天默默跟在我身后,脚步很轻。
走进家门,他才低声问:“很累?”
“啊?”
我有点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和可可说话呢,你在后面睡着了。”
“嗯,有点累。”
我没什么力气地回答。
现在不想聊天,只想赶紧洗澡睡觉。
“今天是杨昊组的局,还是宿舍那几个人。也是他叫的张可可,你知道,他们都熟,每次吃饭都爱叫她。顺路,我就捎她一段。”
他忽然认真地解释起来。
真稀奇,以前我吵着问他为什么总跟张可可一起,他从不屑解释。
现在我不问了,他倒主动说了。
我点点头,往洗手间走。
“本来想带你去的,可你说加班,我就吃完饭才去接你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好,知道了,我先去洗澡。”
说完我赶紧溜进浴室。
洗完澡,我钻进被窝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晚上下班,我又在楼下看见叶之天的车。
这次,车里没有张可可。
我还是坐进了后座。
叶之天回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别说,坐在后面真有点把他当司机的感觉,挺爽的。
以前为这个生气,真是自找罪受。
“今天鸣子搬家,叫我们去他家吃火锅。”
车子发动时他说。
鸣子也是他大学室友。
巧的是,叶之天大学宿舍四个人都留在了本地。
他们关系好,经常约饭约玩。
叶之天大学时追过张可可,他们全宿舍都帮他出主意。
虽然没追上,但张可可和他们一直走得近。
这几年,张可可谈过几个男朋友,但她说,男朋友是男朋友,朋友是朋友。
她说,叶之天永远是她好朋友。
前段时间她和前男友分手,又开始频繁参加他们的聚会。
每次看到叶之天照顾她,我心里就堵得慌。
我吵过闹过,没用,后来干脆不去了,眼不见为净。
“你们去玩吧,先送我回去。”
我说。
对他们的聚餐,我提不起半点兴趣,像面对一碗忘了放盐的汤。
叶之天劝我:“吃完就回,不会太晚。鸣子特地嘱咐,一定要把你带去,说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“行吧。”
我没再坚持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我们站在鸣子新家的门前,按下门铃。
铃声清脆地响了几下,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拉开。
一个人影从屋里猛地窜出来,像只灵活的猴子,一下子跳上叶之天的背。
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,动作又快又急。
叶之天被撞得晃了晃,却像是早已习惯,手下意识往后一托,把人稳住。
“哈哈,阿天来晚啦,罚你背我做十个俯卧撑!”
张可可在他背上清脆地笑,声音亮得像铃铛。
叶之天扶稳她,身体却忽然僵住,像被什么钉在原地。
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全是慌乱。
我朝他扯了扯嘴角,笑容有点发硬。
他愣了几秒,猛地松手。
张可可“哎哟”一声摔下来,不满地拍了他一下:“你干嘛呀,差点摔着我!”
她像是这才看见我,惊讶地捂住嘴:“呀,亦晴也来啦!我跟阿天闹着玩的,以前游戏输了就这么罚,你别介意啊。”
“不介意,你们玩你们的,我看电视就好。”
我拿起遥控器,低头按着,视线却飘忽不定。
“对了亦晴,你不知道,阿天可厉害了,能背着我做十几个俯卧撑呢!”
“是吗?还没见过,要不现在表演一下,让我开开眼?”
我放下遥控器,抬眼望过去。
“我去厨房帮鸣子。”
叶之天突然起身,面无表情地走向厨房,脚步有些急。
剩下我们几个坐在客厅,面面相觑,空气凝住了。
吃火锅时,我坐在叶之天左边,张可可挨着他右边。
“哎呀,怎么夹到一块羊肉?”
她说着,把肉丢进他碗里。
从前他俩也常做这种没边界的事。不同的是,现在我看在眼里,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鸣子手艺不错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,香气扑鼻。
我埋头吃饭,一口接一口,直到肚子撑得圆滚滚。
饭后张可可提议玩游戏。我惦记着今天还没复习,就想先走。
我站起来说:“你们玩吧,我得回去了。”
叶之天也跟着起身:“一起走。”
我诚恳地摇头:“不用,你们继续,我打车就行。”
不知哪句话触到了他,他脸色一下子沉下来,语气生硬:“回去,现在就走。”
张可可笑起来:“那我也走,蹭个车。”
到了车边,我拉开后门坐进去。
一上车就掏出手机,迫不及待开始刷题。
考证前我定了计划,每天必须学满两小时。今天忙得脚不沾地,一分钟都没看,得抓紧补上。
我盘算着,路上这半小时用来做题,回家再学一个半小时,刚好。
专注做了几道题,才发觉车里安静得反常。
过了一会儿,张可可忍不住开口:“阿天,我刚才跟你说话,你就回‘嗯’‘哦’,太敷衍了吧!再这样我真生气了!”
叶之天皱了皱眉:“今天累了,可可,别影响我开车。”
她哼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下车时,她用力甩上车门,砰地一声闷响。
回到家,我径直走进书房。
一个半小时后出来,发现叶之天已经进了客卧。
我悄悄松了口气。
自从我们闹别扭,就一直分房睡。
他向来高傲,我不先低头,他绝不会主动和好。
这样也好。
早上走出卧室,我愣了一下——叶之天居然已经起来了。
他坐在沙发上看向我:“你先洗漱,不急,我送你上班。”
我摇头:“不用,我坐同事的车。”
出门时他跟在我身后。
“还是坐我的吧,麻烦别人不好。”
“不麻烦,我付了钱的。”
他刚买车时,确实接送过我一阵。
后来就嫌麻烦了。
我单位和他公司不顺路,得多绕一段,他觉得耽误时间。
他不耐烦地甩下一句:“以后你自己坐地铁吧,早上我想多睡会儿。”
从那以后,他再没送过我上班。
下班不接的借口更是五花八门——加班、聚餐、出去玩,反正总赶不上我下班的时间。
后来有同事在群里问谁顺路,搭车付点钱。正好同路,我就每天坐他车上班,比地铁划算,也省时间。
晚上下班如果也坐他车,一个月得多花两百。我觉得不赶时间,就选地铁,能省则省。
叶之天把我送到小区门口,看着我上了同事的车。
刚到办公室,就收到他的消息:“坐你同事车的,就你一个?”
我回:“嗯,公司就我俩顺路。”
他又发:“以后还是我送你吧。年轻男女天天一起上班,别人会说闲话。”
我反驳:“没人说闲话。你不是早上要多睡会儿吗?”
他回:“从明天起,我每天跟你一起起床。”
我说:“下个月再说吧,这个月的钱已经付了。”
他没再回复。
我便埋头工作。
中午吃饭时,叶之天又发来消息。
我点开,是一张图片。
他问:“单位食堂伙食,还行吧?”
我没回。
他又发:“你中午吃的什么?”
我心里嘀咕,叶之天这是在跟我分享生活?
以前,都是我在主动。
往上翻聊天记录,满屏都是我单方面的输出。
因为喜欢他,我对他有说不完的分享欲。
路上看到可爱的小狗,喝到好喝的奶茶,被领导表扬或批评,走路摔了一跤,发现新的打卡地……这些琐碎小事,我都想告诉他。
刚恋爱时,我们还有来有回。
后来就变成我发一大段,他只回最后一句,往往就两三个字。
我知道,很多我热情分享的东西,他大概看都懒得看。
起初我会失落,后来也习惯了。
谁让我喜欢他呢,喜欢得这么卑微。
直到某天,我的分享欲彻底熄灭了,连给他发消息的念头都没了。
看了眼最近的记录,我已经整整一周没主动找过他。
周五,办公室气氛轻松。有同事突然提议:“晚上一起吃饭啊?”
以前这种聚会,我从不参加。
刚工作时,我也偶尔和同事聚餐。
但叶之天常和他大学室友出去吃,一周也就两三天在家。
有一次我和同事聚餐,碰巧他那天回来早。他打电话问:“你去哪儿了?”
我懊恼得不行——他在家吃饭的次数那么少,我居然还错过了。
从那以后,为了不错过任何一次和他共进晚餐的机会,我再也不参加同事聚会了。
每天下班早早回家,系上围裙,在厨房忙活,做好饭,安静地等他偶尔回来吃。
因此我和同事关系很淡。
工作几年,同办公室的人也仅是点头之交。
我想了想,对旁边同事说:“晚上聚餐在哪儿?我也去。”
同事惊喜地喊:“哇,秦亦晴都参加!今晚一个都不能跑,好不容易聚齐一次!”
快下班时,叶之天打来电话。
他声音温柔:“亦晴,等下去接你。我们买菜,好久没一起在家吃饭了。”
我答:“不用,晚上我和同事聚餐。”
他犹豫着:“能不能——”
我打断:“每次聚会我都不去,太不合群了,这次推不掉。”
这次聚餐,部门全到齐了,每个人脸上都漾着笑。
我也喝了一点酒。
吃饭时,叶之天打了好几个电话。他问:“几点结束?我来接你。”
我说:“不用接,我也不知道几点结束。大家正玩得高兴,你先睡吧。”
叶之天却回:“聚餐在哪儿?我先过去等你。晚上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。”
我盯着手机屏幕,愣了好一会儿。
这话竟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?
去年我出差回来,飞机凌晨一点落地,打电话求他来接,他直接拒绝了。
“明早还要上班,不能熬夜。”
“机场人多,半夜打车也方便,你把定位发我就行。”
那时候,他可从没担心过我安不安全。
现在不到九点,他倒操心起来了。
男人怎么变得这么快?
九点半,他发消息说到了餐厅外面。
十点聚餐结束,我一出门,就看见他站在那儿。
他走过来,低声问:“喝酒了?”
我点点头:“一点红酒。”
我酒量很差,一杯下去就晕乎乎的。
他扶我坐上副驾,俯身替我系好安全带。
自己上了车,却没急着发动,反而侧过身轻轻抱了我一下。
“原来等人是这种感觉。”
他声音很低,“亦晴,以前让你等太多次了,以后不会了。”
我皱皱眉,推开他:“快开车,我想回去睡觉。”
他轻笑,伸手揉揉我的头发:“这点酒量也敢喝?以后得看紧点,别被人拐跑了。”
叶之天像变了个人。
从前是我黏他,现在反过来了。
他每天准时来接我下班,不再和室友聚会,非要回家和我一起吃晚饭。
我说:“我要复习考证,没空做饭。”
他说:“我来做。”
他真的做到了。
每天回家前,他去小区超市买菜。进门系上围裙,就钻进厨房忙活。
我一直以为他不会做饭。
他从没为我下过厨。
没想到他手艺不错。
原来不是不会,只是不愿为我做。
张可可曾在朋友圈发过他煮的粥。
现在他却恨不得把拿手菜全做一遍,每天都不重样。
吃完饭,他还不让我洗碗,催我:“快去学习。”
可他越体贴,我越不自在。
我没觉得轻松,反而压力一天比一天大。
我看书时,他总推门进来:“喝水吗?”
“吃水果吗?”
来回几次,我心里毛躁得不行。
后来我骗他:“最近加班,八点才下班。”
其实下班后,我就留在办公室学习。
没他在旁边打扰,我终于能静下心看书。
那天,下班后我照常拿出复习资料。
刚看半小时,整栋楼突然黑了。
我去问保安:“怎么回事?”
他说:“线路故障,正在修。”
我收拾好东西,过马路走进一家咖啡厅。
点杯咖啡,刷了两小时题。
八点整,我走回公司楼下。
我一本正经地对叶之天说:“最近加班,你别来接了。”
他很坚持:“那不行,我八点准时到。”
我慢悠悠走到楼下时,他的车刚好停稳。
最近他话特别多。
“工作累不累?”
“复习顺利吗?”
“和同事处得好吗?”
我随便应付几句,他依然兴致勃勃。
可那天晚上,他一路上安静得像只猫。
正好,我闭眼休息。
进门弯腰换鞋时,他终于开口。
“你根本没加班,对吧?”
我顿了一下,干脆承认:“对。”
“我每天六点半就到你们公司楼下,在车里坐一个半小时,等你下来。今天也一样,可我刚到,整栋楼就停电了。我看见你匆匆跑出来,没叫我,直接过马路进了咖啡厅。我跟着你,看你一直在里面做题,直到八点。”
“你看到了啊……怎么不叫我。”
我脸上发烫。
“你这几天都在办公室学习,是不是?为什么不愿回家学?亦晴,我们还没结婚,你就已经不想回家了吗?宁愿待在办公室也不想见我?我哪里不好,你说,我改。”
话说到这儿,我抿了抿嘴:“好,那我们正好谈谈——”
“亦晴,我明天要去临市出差。”
他突然打断我,“得早起,先休息吧,有事回来再说。”
他眼神里,似乎有一丝慌乱。
我叹口气:“行,行李收拾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你收拾吧,我先洗澡。”
以前他每次出差,行李都是我仔细收拾。现在,我没那份心思了。
早上看他拎着箱子出门,我竟觉得一阵轻松。
终于不用面对他,可以一个人清静几天。
他出差第三天中午,我接到张可可电话。
她语气很急:“叶之天重感冒,在中心医院打点滴!”
我趁午休打车赶去。
他脸色苍白,靠在躺椅上打点滴,整个人软绵绵的,病得不轻。
“你不是出差了吗?”
我走近问。
他睁眼看到我,先是一亮,随即躲开我的视线。
“亦晴,你怎么来了?谁跟你说的?”
“我说的!”
张可可端着热水走进来。
她瞪着我,语气很冲:“你对他做了什么?他连家都不敢回,这几天都住在鸣子家!你怎么这么过分?”
我看向叶之天:“是你说要出差的。”
他不敢看我,声音虚弱:“对不起,我骗了你,我没出差。”
我懂了。
他在逃避。
他也察觉我们之间出了问题。
上次他拆穿我加班的谎,我本想顺势谈谈。
他却用出差当借口,宁愿住朋友家,也不愿面对我,面对我们之间的问题。
“叶之天,逃避没用,我们总得谈一次。”
“能不能等我病好再说?”
他眼神带着恳求。
“行。”
我点头,“那你休息,我去上班了。”
“亦晴!你不陪我吗?”
他眼巴巴地望着我。
“只是感冒。”
我语气很淡,“你一个成年人,不用这么矫情吧?”
他整个人僵住,猛地抬头看我。
从他受伤的眼神里,我知道他听出来了。
这句话,是他曾经对我说过的。
去年冬天,我发烧到38度5,晚上去医院打点滴。
周围的人都有人陪,只有我孤零零的。
我打电话求叶之天来陪我。
他冷冷地说:“你一个成年人,不用这么矫情吧?就个感冒,没我你还打不了针?”
电话那头传来吵闹的音乐,张可可大声喊:“阿天,轮到你的歌了!”
我重感冒,他却在K歌。
那一刻,心凉透了。
后来我只冷战了几天,又被他几句软话哄好。
叶之天似乎也想起来了,声音发颤:“对不起。”
他说过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剑,刺进别人心里。
可他自己从不知道那有多疼。
直到有一天,那把剑调转方向,刺向他自己。
他才明白,什么叫“恶语伤人六月寒”。
这样的人,除非亲身经历,否则永远不会懂什么叫感同身受。
张可可看不下去了,一脸心疼地看向叶之天。
她急着说:“是你生病了啊!她是你的女朋友,却不管你就走。”
“凭什么你还跟她道歉?”
我轻轻笑了笑。
“你看,你并不缺人关心照顾。”
张可可昂起脑袋,声音又脆又亮:
「我当然不会像她一样冷心冷肺。」
「我会把阿天好好照顾好的!」
我一时接不上话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叶之天没有回家。
他发来信息,说暂时还住在鸣子那儿,等病好了再回来跟我好好谈。
其实关于我们的关系,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——
分手。
「分手」两个字,说出来轻飘飘的,真要做决定,却像心里压了块石头。
我和叶之天在一起太久了。
从大三开始,到现在毕业五年多,整整七年。
头几年,我们是真心相爱过的。
大学时光慢,我们把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了。
河边、老街、山顶的日落,都记得我们牵手的影子。
毕业那阵子,我们互相改简历,挤招聘会,挤出一身汗还互相打气。
工作定下来那天,我们跑到山顶,对着城市灯火喝啤酒,唱跑调的歌。
租了房子,我们一起挑窗帘、摆绿植,把小家布置得暖烘烘的。
那时候,每一天都像泡在蜜里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大概是从叶之天的心,慢慢飘走的时候。
更准确地说,是从张可可重新出现在我们生活里。
大学时我就听过她的名字。
那时候我和叶之天在同一个学生会部门,关系不错。
听他朋友提过,他在追一个叫张可可的女生。
但我从没见过她。
叶之天在我眼里,几乎是发着光的。
能力强,大二就当了部长,是会长重点培养的接班人。
成绩好,每年奖学金都有他。
人也仗义,有次活动出问题,明明是别人的责任,他一个人扛了下来。
我问他问题,他总是耐心回答。
我对他的喜欢,大概就是从崇拜开始的。
他个子高,眉眼清秀,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弧度。
在我眼里,他几乎完美。
可这么一个人,追了张可可两年,都没追上。
张可可谈恋爱之后,叶之天整个人都垮了,连笑都带着苦。
我替他委屈。
这么好看、这么好的人,她为什么不要?
大三一个普通的晚上,学生会散会后,我鼓起勇气跟他表了白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我们在一起之后,他一天天开朗起来,眼里又有了光。
从他看我的眼神里,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。
快毕业时,我们在学校偶遇了张可可。
我并不认识她,只是看见叶之天直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。
问了才知道,那就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人。
张可可挽着一个男生。
那男生不高,也不帅,但一身名牌。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叶之天什么都好,唯独家世普通。
他是从小镇考出来的,父母都是打工的。
而张可可手里的那只包,就要几万块。
那是他给不起的。
毕业后张可可去了外地。
三年前她回来了,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生活里,以「朋友」的身份。
叶之天的心,又被牵动了。
不管我们在做什么,张可可一个电话就能把他叫走。
我吵过,闹过,却把他推得更远。
他不是没哄过我,但眼神里的不耐烦,藏不住。
不是没想过分手。
但我不甘心。
我什么都没做错,凭什么是我放手?
再吵再闹,我也从没提过「分手」两个字。
我怕一提,他就真的答应了。
那时候我还爱他,还舍不得。
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耗下去。
可我没想到,我也会累。
曾经满得溢出来的爱,一点点晃荡着,洒光了。
一滴都不剩。
原来我对他的爱,也有耗尽的一天。
当我发现他再也不能牵动我情绪的时候,我知道,我不爱了。
没有遗憾,只有一身轻松。
这个决定,是我反复思考后的结果。
既然不爱了,就没必要继续了。
曾经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,结婚,生子,白头到老。
关于未来,我幻想过无数次。
但及时止损,也没什么不好。
二十八岁的我不再年轻,也许再也遇不到这样深爱的人了。
但那又怎样呢?
生活不只有爱情。
二十八岁也不老,调整自己,重新开始,还来得及。
这段感情,我不后悔。
我们有过美好的开始,我也曾被深深爱过。
我付出过,也收获过。
我不觉得荒废了青春。
这段经历让我变得更从容,更清醒。
我爱得起,也放得下。
第二天,第三天,叶之天还是没回来。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躲。
正准备下班去找他摊牌,我妈打来了电话。
她说我爸这几天老是腿疼,去医院拍了片子,也没查出什么。
我不放心:「你们明天过来,我带爸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,妈你也顺便体检一下。」
爸妈住在小县城,坐动车过来只要一个多小时。
我请了两天假,一早去火车站接他们。
爸爸检查下来,没什么大问题,好好休息就行。
妈妈体检也一切正常。
剩下周五一天假,加上周末,我决定带他们好好玩一趟。
我在酒店给他们订了房,陪他们逛了三天,拍了好多照片。
送他们去火车站的路上,我挑了一张三人合照发在朋友圈。
刚发完,叶之天的电话就来了。
「叔叔阿姨来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么不告诉我?」
「为什么要告诉你?」
「我可以陪你一起带他们玩玩啊。」
「你不是说,不擅长和长辈打交道,还没准备好见家长吗?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「今晚我们见一面吧,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。」
说完我挂了电话。
和叶之天在一起七年,我们从没见过对方父母。
刚开始是年纪小,没想那么远。
过了二十五岁,我开始想结婚的事。
过年时,我试探着问他,能不能一起回他老家。
他说太突然了,没跟父母打招呼。
去年五一,我爸妈来玩,我想让他一起,他又拒绝了。
他说不擅长和长辈相处,还没准备好。
他还怪我总给他压力。
后来,我就不再提了。
到了火车站,离发车还早,我们坐在外面聊天。
快检票时,我送他们往进站口走。
「亦晴!」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回头,看见叶之天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站在那里。
「叔叔阿姨,我是亦晴的男朋友,这几天忙,没来得及陪你们,真不好意思。」他笑着把礼物递过来,「一点心意,你们别嫌弃。」
爸妈愣愣地看着他,又看看我。
「爸妈,时间不早了,你们快进去吧,我晚点跟你们解释。」我催他们进站。
爸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我转过身,脸色沉下来:
「叶之天,谁让你来的?」
「我是你男朋友,叔叔阿姨来了,我不露面太失礼了。」
「你现在知道失礼了?以前你怎么说的?」
「亦晴,以前是我不成熟,我错了,我道歉。」
「你今天这样很冒昧。」我平静地看着他,「回去吧,我有话跟你说。」
回到家,我坐下就直接开口:
「以前是我自欺欺人,假装看不见我们之间的问题,其实我们早就不对了。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,也做了决定。叶之天,我们——」
「亦晴,我们结婚吧!」
叶之天突然打断我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闪亮的钻戒。
我愣住了。
「这几天我没回家,就是在准备求婚。戒指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,是你喜欢的款式。」
那枚戒指是心形设计,确实是我曾经喜欢的样子。
我想起来,很久以前在一本杂志上见过类似的,当时还举给他看,问他好不好看。
其实,只是在试探他对结婚的态度。
他把杂志随手一推,眼皮都没抬:
“难看死了。”
那三个字,像冰碴子扎进我心里。
那时候,我是真的想嫁给他。
连做梦,都在等他求婚。
如今他真跪在面前,我却再也高兴不起来了。
期待这东西,也有保质期。
过期了,就馊了。
“亦晴,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叶之天仰着头,眼睛里有光在晃。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平又冷:
“不愿意。”
他像是早就猜到了,嘴角扯了扯,笑得比哭还难看:
“是生日那天吗?”
我没听懂。
他喉结滚了滚,声音发涩:
“你生日那晚,我失约了。第二天早上,你没做早餐,也没发消息。我出去玩,你不再一遍遍打电话催我回家。张可可靠近我,你也不生气了。所有的一切,都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变的。”
我摇摇头:
“不是那晚。那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我们之间的问题,早就一天天堆成了山。”
“我知道,以前是我混蛋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全都改。”
他声音哑了,带着哽咽:
“我每天给你做早餐,接你下班。副驾永远只留给你。你喜欢吃虾,我来剥。假期我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我少跟那群人混,天天回家吃饭。你的生日、纪念日,我再也不会忘。”
我静静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更急了:
“张可可的事是我不对,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。微信、电话,所有联系方式,我全删。”
我轻轻叹了口气:
“你看,你明明知道哪里不对,知道怎么当好一个男朋友,可你偏不。你不过仗着我喜欢你,不把我当回事。”
他一遍遍重复:
“对不起!”
“我们不再相爱了,分手吧。”
“不是的!我还爱你,我一直爱你!”
“我没感觉到。我只感觉到你的冷漠、忽视、践踏。我觉得你爱的是张可可——你对她有求必应,随叫随到,那才是爱。”
“我以为我对她还有感情,可那是错觉!直到你要走,我才发现我不能没有你……张可可交那么多男朋友,我一点感觉都没有。可你坐一次别人的车,我都会发疯。是我蠢,是我糊涂……”
我语气很淡:
“我不爱你了。我不想再委屈自己。我很好,值得被认真对待,值得一个全心爱我的人。”
他绝望地蹲下去,抱住了头。
我转身要去收拾行李,门铃响了。
开门,张可可拎着包冲进来,一脸慌张。
我还没说话,她猛地抬头瞪我:
“这是阿天的房子,你没资格反对!”
“我没反对,你们随意。”
说完,我回房间开始收拾。
“滚!”
客厅传来叶之天的吼声。
“阿天,你吼我?”
张可可声音发抖,“你从来没凶过我……”
“滚出去,别再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几分钟后,大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我只拣重要的衣物装箱,其他都扔了。
两个行李箱,就是我七年的全部。
我拖着箱子走出来,客厅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冲过来拉住箱子:
“别走,亦晴,求你。”
“别这样了。”
我把箱子拽回来,拉开门走出去。
他在身后哑着声问:
“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,是吗?”
我回头:
“再见,叶之天。”
再见了,我曾经掏心掏肺爱过的人。
愿我们从此,各走各路,永不相见。
番外
行李箱的轮子在老楼的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,一声一声,碾过我那七年。
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后是他,是绝望,是愤怒,还是死寂,都不重要了。
“再见,叶之天”说出口那一刻,心里那根缠了多年的藤,啪地断了。
空落落的,有点刺疼,但也轻松。
电梯缓缓下行,城市的光影在玻璃上流淌,映出我平静的脸。
新租的公寓很小,但朝南,阳光很好。
我把箱子靠墙放下,没急着整理,先推开窗。
初夏傍晚的风带着热气涌进来,楼下街市的喧闹隐约可闻。
我深深吸了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没有大哭,也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累,和一种奇怪的踏实。
我谢绝了同事帮忙搬家的好意,一个人像蚂蚁一样,慢慢把东西归位。
过程有点狼狈,但每放好一件东西,就像清理掉一点过去的痕迹。
那条他送的手链,我摘下来,放进抽屉最深处。
没扔,但也不会再戴。
它像个证据,提醒我曾经过得多么卑微。
我走后的第二天,他的信息就炸了过来。
先是道歉、恳求、解释,说张可可怎么缠他,他怎么糊涂。
后来变成质问:
“你真这么狠心?”
“七年感情你说放就放?”
最后,是绝望的沉默。
电话也响过几次。
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像看一个陌生符号。
没接,也没拉黑,就让它响到自动挂断。
他的声音,曾经能轻易搅动我情绪的话,现在都失效了。
我甚至能冷静地挑出他短信里的漏洞——
那些“只是朋友”、“一时冲动”、“最爱的是你”,苍白得可笑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铺好新买的床单。
蓬松柔软的触感,让我感到一种简单的满足。
工作成了我最稳的依靠。
考证复习因为搬家耽误了,我就花更多时间补上。
下班后不再有他接送的电话,反而自在。
有时在食堂吃晚饭,有时在楼下小店打包一碗面,回到那个只属于我的小空间。
开一盏台灯,看书,做题。
那种全心投入为自己努力的感觉,让我特别踏实。
晚上九、十点,他的信息偶尔还会亮起屏幕。
我通常正埋头做题,瞥一眼,手指一划,屏幕暗下去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真正一个人住之后,才体会到什么是彻底的轻松。
不用再顾虑另一个人的喜好。
冰箱里塞满我爱的酸奶和水果。
周末可以穿着睡衣、蓬头垢面地在沙发上看一天电影。
也可以突然兴起,坐地铁穿过半座城,去一家独立书店泡一下午。
我还报了公司附近的瑜伽班。
在舒缓的音乐里伸展身体,感受对自己的掌控。
那张单人床虽然小,却让我睡得特别沉。
再不会被半夜的开门声惊醒,也不用在黑暗中装睡,忍受那道审视的目光。
这种完全属于我的空间和时间,像清水一样,慢慢滋养着我。
那个周五晚上,部门又组织聚餐。秦亦晴这次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。
饭桌上,她不再是那个总惦记家里有没有人等吃饭的游离者。她认真听同事们聊天,偶尔插话,还因为一个行业笑话和大家一起笑得前仰后合。那笑声是发自内心的,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原来融入集体,享受简单的社交快乐,也没那么难。
聚餐结束,她婉拒了顺路同事的车,想一个人走走。
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,轻轻拂过脸颊。她踩着路灯投下的光斑,脚步轻快。包里手机安安静静,没有需要她等待或焦虑的信息。
这种纯粹的、属于自己的宁静,让她心里泛起淡淡的愉悦。
考证的日子到了。她平静地走进考场,又平静地走出来。没有预想的紧张,只有全力以赴后的释然。
结果还要等,但无论怎样,这个过程已经给了她很多——专注、自律,还有对自己能力的重新认识。
她不再把人生的价值绑在另一个人身上。
搬出来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周六下午,她正在公寓里组装新送来的书架,门铃响了。
透过猫眼,她看到了叶之天。
他瘦了点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,穿着那件她熟悉的衬衫,但整个人透着股颓丧和小心翼翼。
她犹豫几秒,开了门,但没让他进来,只是站在门内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亦晴……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久未开口的生涩。手里拎着个精致纸袋,隐约能看出是某家知名甜品店的logo。“我路过……记得你以前说过想吃他家的拿破仑……”
他话里带着笨拙的讨好,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不安。
秦亦晴的目光扫过纸袋,心里毫无波澜。她甚至清晰记得当初怎么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那家店的种草帖,他却漫不经心地说“太甜了,容易胖”,不了了之。
现在这份迟来的“记得”,只显得讽刺。
“谢谢,不过我现在不怎么吃甜食了。”
她语气礼貌而疏离,像对待不太熟的旧识,“以后不用特意送东西来。”
他眼神瞬间黯淡,提着袋子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发白。“我就是……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他低声说,带着近乎卑微的恳切,“你瘦了……一个人住,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我很好,真的。”
秦亦晴打断他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。”
她刻意强调了“好”字,不是炫耀,只是陈述事实。
叶之天喉结滚动了下,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。”
他沉默地站了几秒,像尊失去灵魂的雕塑。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走廊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透着萧索。
最终,他艰难地抬手,把纸袋轻轻放在门边。“这个……还是给你吧。不喜欢就……扔了。”
他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——有痛苦,有不舍,更多的是认清现实的绝望。
然后他转过身,脚步虚浮地走向电梯,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秦亦晴看着地上的纸袋,没有碰。她关上门,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隔绝在外。
心里不是毫无感觉,但那不是留恋,更像是对逝去时光的最后确认——看,他真的走了,连同那段沉重扭曲的过去。
日子像溪流般平静地向前。考证成绩出来了,她顺利通过。
看到屏幕上“合格”两个字时,她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,随即嘴角扬起真切而满足的笑。
这份喜悦纯粹属于自己,不需要向谁证明,也不需要谁分享。
她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父母,听筒里传来他们欣慰骄傲的笑声。想了想,她又点开部门小群,发了句:“证考过了,谢谢大家之前的资料和建议!”
群里立刻炸开,恭喜和庆祝的表情包刷屏,还有人起哄让她请喝奶茶。她笑着应下,心情如窗外的晴空,明媚开阔。
某个工作日的午休,她独自在公司楼下咖啡馆吃简餐。刚坐下不久,一个熟悉身影端着餐盘走过来。
“秦姐?这么巧,一个人吗?我能坐这儿吗?”
是部门刚入职不久、充满干劲的小姑娘林薇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
秦亦晴笑着点头。
两人边吃边聊,从工作琐事自然过渡到生活。林薇性格活泼,叽叽喳喳说着租房烦恼和周末看展计划。秦亦晴安静听着,偶尔回应几句,感觉自己好像也沾染了几分年轻人的活力。
“秦姐,感觉你最近变化好大啊!”
林薇忽然眨眨眼,语气真诚,“以前总觉得你有点……心事重重的?现在整个人都发光了!特别精神,特别飒!是不是有什么好事?”
秦亦晴微微一怔,随即莞尔。原来自己的变化在别人眼里这么明显。
“没什么特别的,”她搅动着杯里的咖啡,语气轻松,“可能就是……想通了一些事,放下了不该背的包袱,轻装上阵了吧。”
“真好!”
林薇由衷地说,“这种状态超棒的!向你学习!”
这次偶遇的闲聊,像颗小石子投入秦亦晴的心湖,漾开圈圈微澜。
原来,挣脱了名为“叶之天”的枷锁,找回自我的她,在别人眼里是“发光”的。这感觉陌生又新奇,带着沉甸甸的踏实。
时间滑入秋天。一个凉爽的周末,秦亦晴决定彻底告别过去,搬离这个临时小窝,换个环境更好、更宽敞的公寓。
打包行李时,她又看到抽屉深处那条手链和那个属于叶之天的、早已沉寂的微信对话框。
她平静地拿起手链,冰凉的金属触感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。她没有犹豫,把它连同那个承载着生日“和解”记忆的盒子,一起放进标着“可回收物”的纸箱。
至于那个对话框,她指尖轻点,选择了“删除该聊天”。屏幕瞬间干净清爽,仿佛那段长达七年的纠缠从未存在。
她没有拉黑他,删除聊天记录本身就是更彻底、更无声的告别——她连回顾的欲望都没有了。
新租的公寓在稍远但清幽的地段,一室一厅,带个小阳台。搬家公司的人利落地把她的家当搬进新居。
当她最后抱着那盆陪伴许久的绿萝走进新家时,夕阳的金辉正透过干净玻璃窗洒满半个客厅,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和阳光混合的温暖气息。
她把绿萝放在阳台小桌上,看它在夕阳下舒展翠绿的叶片,生机勃勃。
她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、散步的老人,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在暮色中渐次亮起温暖灯火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开阔而平静的感觉充盈胸腔。这座城市依旧喧嚣忙碌,但对她说,已是全新的开始。
那些等待的焦灼、被忽视的委屈、歇斯底里的争吵、卑微到尘埃里的爱……都如被风吹散的云,消散在过往天空里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房产中介发来的确认信息,提醒她钥匙交接完毕。
她低头看了眼,屏幕的光映亮她平静的眼眸。她按灭屏幕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属于自己的、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。
嘴角,不自觉地扬起清浅而坚定的弧度。
前路漫长,阳光正好。这一次,她只为自己而活。
